赏析

第一首诗借侍妾的口吻,抒写主人离世的悲痛,同时表明不愿改侍他人的忠贞心志。开篇两句极力抒写自己深受主人宠爱,十二楼指多层高楼,鲍照诗作中曾有相关描写,此处用以形容宫楼的高耸华美。一身当三千一句,化用白居易《长恨歌》的诗意,仅以五字便凝练概括原意,因此为陈师道诗作作注的任渊评价此句语言简洁、意蕴完备。这也正体现出陈师道作诗精于炼字、善于化用前人诗句的特色。
古来两句笔锋陡然转折,诗中主人公悲叹自己无法侍奉主人至终老,与前两句连读,形成一扬一抑的鲜明反差。起舞为主寿承接开篇两句,相送南阳阡则承接三四两句。汉代原涉在南阳为父亲修建的墓地被称作南阳阡,后世便以此泛指墓地。这两句以简练的语言抓取典型场景,形成强烈对比:本是为祝愿主人长寿起舞,转瞬却要前往墓地为其送葬。句中意象饱满、节奏灵动,尽显诗人用笔的凝练,陈模也曾评价这两句,无需直书悲喜,情感便自然流转。刘禹锡诗作悼念宰相武元衡遇刺,也写乐极生悲、生死无常的意境,与这两句相近,只是陈师道的用语更为古雅凝练。
白居易《燕子楼》中的诗句,与本诗忍着两句意蕴相似,只是陈师道此诗并非泛写男女情爱,另有深层寄托。北宋中期政局动荡,元祐党人与变法派交替掌权,普通士人多避讳提及师生关系,以免受党派之争牵连,而趋炎附势之徒则随风依附、讨好权贵。陈师道此诗正是批判这类风气,质问自己怎忍心穿着昔日主人赠予的衣物,去博取他人的欢心。
末尾四句直抒胸臆,满腔悲慨喷涌而出。可逝者已然无知,只剩生者独自哀伤,全诗在生与死、哀与乐、有知与无知的对照中收束。
第二首是组诗第一首主旨的延续,抒发了愿以性命相随的心愿,两首诗意脉贯通。因此范大士在《历代诗发》中评价,琵琶不可另抱,天地间无容身之处,即便想苟活又能如何,两首诗脉络相连,极为融洽。
叶落两句以景物起兴,意蕴深远,诗人的用意至少有三层:承接上文相送南阳阡,描摹墓园之景,引出下文,此为其一;描绘墓地的凄凉景象,以飘零落叶与明艳红花对比,更显山野空寂,写景传神,烘托出苍凉凄迷的氛围,任渊也评价这两句曲尽墓地的凄惨之态,此为其二;写景起兴之中又暗含比喻,落叶代指逝去的主人,红花喻指自己,落叶凋零,红花娇艳却终成虚幻,此为其三。潘岳《悼亡诗》也以落叶喻人离世,寓意却远不及陈师道此句深刻,陈模也盛赞这两句兴中含比而不露痕迹,深得诗歌比兴之法。
捐世以下八句一气呵成,情感自然流露。诗中说主人未及年老便离世,对自己的恩泽未能至终。想来一死尚可承受,往后无尽岁月又该如何度过?天地偌大,却无自己的容身之处,于是道出最终心声:逝者若有灵知,愿以性命相从。语气坚定如誓言,这八句层层递进、语意畅达,皆出自肺腑,读来不觉浅陋,只感真挚恳切。
情感至此已达极致,全诗本应就此收束,可向来两句转而以哀婉情调收尾:昔日歌舞喧闹之处,如今只剩夜雨淅沥、寒虫悲鸣,抒发了繁华不再、人去楼空的感慨,一改前文激切的情感,让诗意更为深远,避免直白浅露。结尾的歌舞几句,与第一首开篇的十二楼首尾呼应,足见作者的精巧构思。
《妾薄命》历来被视作陈师道的代表作,《后山诗集》也将其置于卷首,正因这首诗集中展现了陈师道的诗风。陈师道诗作的长处在于古雅质朴、饱含真情,炼字精巧却以平淡语出之。这首诗用语平实,表面未用典故、不做艰深之语,只是直抒心意,实则几乎字字皆有出处。任渊评价,有人嫌陈师道的诗不能一读便懂,觉得枯淡,实则其用意直追《离骚》《诗经》,这也说明其诗作平淡之下,藏着苦心锤炼的功力。
除平淡典雅外,凝练含蓄也是陈师道诗作的鲜明特点,诗中叶落风不起,山空花自红等句,皆以极简字句承载丰富意蕴,如前人所评,有以少胜多之妙。刘壎在《隐居通议》中也评价,陈师道如同掌握缩地之法,篇幅虽短,却有万里山河的壮阔气势。
而这首诗最突出之处,在于运用比兴象征手法,借男女之情抒写师生之谊,别具一格。这种手法可追溯至《诗经》的比兴、《楚辞》的美人香草,在古典诗词中颇为常见,因男女之情最易动人。正如郝敬所言,以男女之情起兴,并非只写男女之事,多为寄托其他情感。历代皆有借男女之情寄托君臣、朋友、师生之谊的作品,与陈师道此诗手法相近的,可推张籍的《节妇吟寄东平李司空师道》。两首诗内容虽不同,抒写手法却多有相通。尽管后世也有人认为这般比喻不够恰当,但作为一种诗歌格调、一种抒情方式,《妾薄命》仍有新意与真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