赏析

全文可分为三层,从开篇到“惟酒是务,焉知其余”为第一层。作者以雄健笔力,塑造出一位顶天立地、超越时空的“大人先生”形象。他“以天地为一朝,万期为须臾”,将漫长岁月压缩为片刻,把悠远时光化作一瞬,胸襟眼界比庄子笔下以长寿著称的彭祖、以八千岁为春秋的大椿,超出何止数倍。作者驰骋想象,立足宇宙天地的高度俯瞰人世变迁,自然觉得世间万事都渺小不足道,又何必斤斤计较于一时得失,汲汲奔忙于朝夕变故。
他又以“日月为扃牖,八荒为庭衢”,将辽阔天地收入户庭之间,胸襟之开阔、眼界之高远超凡脱俗,就连庄子笔下“绝云气,负青天”“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”的大鹏,也难以与之比肩。这四句既凸显出大人先生拔尘出世的伟岸气度,也为后文抒写其“德”铺展了宏大背景。随后叙写大人先生的行止,孤高独立,异于常人:“行无辙迹,居无室庐,幕天席地,纵意所如”。既然日月八方都可如门窗庭院般自由往来,寻常车马怎能承载他的身形,普通屋舍怎能遮蔽他的天地。这位大人先生狂放不羁,以天为帐、以地为席,随心所往、任意而行,可以说已然达到庄子笔下“逍遥游”的至高境界。
行文至此,作者笔锋由虚入实,从前四句的空灵想象,到这四句的概写行止,再落到大人先生的日常举动,顺势引出“酒”字,切入全文核心。他并非寻常的饮酒尽兴,而是纵情酣饮:无论行止坐卧,不是手持杯觞,就是提着酒壶,终日与酒为伴,一心只在饮酒之上。史载刘伶出行时常把酒器挂在车上,命人扛着锄头跟随,说“死便掘地埋我”,正可作为这段文字的注脚。由此可见,这位大人先生既是刘伶心中向往的傲立世俗、超脱尘网的理想人格,也藏着刘伶自身的性情与影子。而“惟酒是务,焉知其余”一句,看似超然物外,不屑与追名逐利的庸人同流合污,实则借酒消愁的背后,也或多或少泄露出对现实的不满,包藏着愤世嫉俗的沉郁情怀。
第二层从“贵介公子”至“是非蜂起”,写大人先生的对立者对其纵酒行为的非议。围绕饮酒一事,纵酒与反酒的矛盾冲突逐层展开,让文势起伏跌宕、摇曳生姿。“贵介公子”是既得利益阶层,自然要维护维系自身富贵的名教礼法;而那些插笏系带的官员,作者称其为“处士”,语带讥讽,他们也必然要捍卫自己赖以晋升的礼教规矩。这群人绝不能容忍狂放的酒徒破坏、藐视世俗礼法的规矩。因此“闻吾风声,议其所以”,刚听闻大人先生的行事便议论纷纷,尽显其心胸狭隘、好搬弄是非的习性;议论尚且不够,还要“奋袂攘襟,怒目切齿”。作者连用“奋”“攘”“怒”“切”四个动词,活画出这群人兴师问罪、气势汹汹的模样。他们陈说的核心自然是礼法规范,一时间众声喧哗,是非争辩蜂拥而起,直教正直之人无处立足,耿介之士难以容身。这番描写绝非作者凭空想象,而是对当时黑暗腐朽的官场世情的概括与折射,真切而有力量。
第三层写大人先生对公子、处士攻讦的回应。倘若正面对这些固守礼法的人据理力争,非但难以说通,反倒折损了大人先生旷达的本色,倒不如反其道而行,以率性的举动冲破名教的束缚。于是大人先生索性更加放浪,不再是斯文地一杯接一杯浅酌,而是“捧罂承槽,衔杯漱醪”,狂放不羁之态毕现,仿佛浑身上下都浸在酒意里。不止如此,他饮酒的姿态也全无拘束:坐时“奋髯箕踞”,不守礼法;卧时“枕曲藉糟”,肆意随心。大人先生安然自得,“无思无虑,其乐陶陶,兀然而醉”。这一连串放诞的举动,既是对所谓礼教最尖锐的挑战,也是对公子、处士最有力的回击。别看那些正人君子看似风光,终日为功名利禄奔走钻营,可劳神费心、勾心斗角,哪里有先生这般自在快活。行文至此,便切入了“酒德”的核心内涵。
随后作者借醉态进一步阐发酒德的内涵:醉时昏然沉酣,浑然无觉;醒时恍然舒展,心境澄明,可谓醉中带醒,醒里含醉。他的感官也因此异于常人:耳中听不见雷霆的轰鸣,眼中看不见泰山的形貌,身上感受不到寒暑的侵扰,心中不为功名利禄所动。对听觉、视觉的描写只是描摹醉态的衬笔,核心是为了烘托大人先生不为外物动摇、甘于淡泊的高洁品格。《评注昭明文选》有言:“酒中忘思虑,绝是非,不知寒暑利欲,此便是德”,评价十分精准。作者笔下的大人先生,对自身的烦扰充耳不闻、视而不见,对世情却看得格外通透:“俯视万物,扰扰焉如江汉之载浮萍”,世间万事纷乱飘摇,如同江面上的浮萍一般无定,又有什么值得挂怀。而那些公子、处士,不过如蜾蠃螟蛉般渺小,岂能长久。既称他们为“二豪”,又将其比作小虫,是极精妙的嘲讽,也是极深重的鄙夷。这一层看似多是自我调侃、不辨是非,通观全文则是嬉笑怒骂、酣畅淋漓,是非曲直不言自明。大人先生虽沉湎于酒,却未迷乱本心,酒德因此而生;公子处士虽不沉湎于酒,却困守于礼法,满口仁义道德反倒更显其无德。看似有德者实则最无德,看似无德者实则最有德,这正是全文的核心意旨。
这篇骈文以虚构的“大人先生”为核心形象,借饮酒寄寓了随心任性、自在安然的人生态度,对封建礼法与世俗士大夫做出了辛辣的嘲讽。全文语言鲜活灵动,清逸超迈,声韵铿锵,主客交锋、铺叙有度,文气充沛、笔力雄健,满是飘然出尘、傲立俗世的风神。作者将贵介公子、缙绅处士的猥琐丑态,与大人先生无思无虑、怡然自得的从容姿态两相对照,取得了极强的讽刺效果。他极力铺写酒醉后的安然超脱,将世俗士大夫视作微末虫豸,于不动声色间便将其尽情嘲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