赏析

第一首是五首联章诗的总起。前二联言重过之因,后二联写重过所见之景。去夏游时,尚见“绿垂风折笋”(《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》诗句),而今春游,只见笋已成竹,所以发唱就说“问讯东桥竹”。“东桥”即前十首所云“第五桥”,是去何氏山林必经之途。“问讯”不言问人,却说问竹,饶有情趣,不单因为用了拟人修辞手法,还因为暗中翻用了东晋名士王徽之看竹的典故。《晋书·王徽之传》说:吴中某士大夫家有丛好竹,王徽之闻知便坐轿前往,在竹下讽啸良久。尽管主人洒扫请他坐谈。他却旁若无人,只顾凝神赏竹。直待他兴尽将去,主人闭门强请,宾主方尽欢而散。故事流传很广,从中可见魏晋名士风度,故而诗人屡屡抓用。如王维诗云:“看竹何须问主人’。现在杜甫暗用此典,自使诗涵雅趣。所以清杨伦评道:“问竹便韵。”第二句说何将军来信邀约重游。三四两句撮举来信大意。“倒衣”是“颠倒衣裳”之意,忙得连衣服都穿颠倒了,极言讯速穿戴,命人备马来园。“高枕”指杜甫。“吾庐”乃何氏自谓。何将军来信说,你杜甫快来吧,我何园就是你优游高卧之地。颈联逗出春候。两句均倒装因果句。黄莺在花间飞来飞去掠取蝴蝶,致使花瓣儿纷纷飘落;水獭追捕游鱼,使得溪水喧腾起来。一派盎然生机溢于纸面,而情与景会,则表现出诗人欢快的情绪。尾联写宾至如归之感。用“重来”二字点明题目“重过”,是旧地重游。休沐地,就是里舍休息沐浴之地,也即食邑。汉唐京官多有定时给假在家休沐之制,这里与野人居一样,都是指何将军山林。之所以把何园称作野人居,一方面是相沿时尚,以显何园之幽雅、古朴。另一方面,这样写也透露出何将军之俭朴,对当时杨贵妃姊妹昆仲五家及安禄山竞开第舍,穷极壮丽,“一堂之费,动逾千万”(仇注引卢元昌语)的豪奢靡费,无疑是一种微讽。
第二首诗写重来刚到时情景,自然亲切,境地自呈。首联出句用修辞借代手法,以酒杯(樽)代酒席与置酒之所。意思是说,何将军此番设宴款待宾客之处仍在初游之地。主人依旧那么殷勤好客,遂令诗人有雨中对酒,情怀如昔之感。对句说山雨致使水涨岸坼,泥沙坠沉,而去夏留客纳凉之榻尚未搬移。颔联言何园之犬吠,好像在迓近我去夏曾宿而习见之熟人,而吠叫声惊吓树间乌鸦,遂鼓翼庇护春天刚生在窠里的小鸦。一二两联处处谙旧,使重游之兴跃动纸上。颈联言雨霁天青,晴光四射,极目远望,那飘逸的白云迫近了长安县南的翠微寺,樊川北原的皇子陂上,天空分外清新明朗。这两句宕开了诗的境界,笔力雄浑。翠微寺之“翠”与皇子陂之“皇”(黄)系借对法,又使二句对仗显得工稳。尾联言诗人“野兴每难尽”(《送严侍郎到绵州同登杜使君江楼宴》),前次在这里游览,见何园东邻那边,“碾涡深没马,藤蔓曲藏蛇”,十分僻静,一时幽兴大发,曾转过卖书买屋、到这里来隐居的念头,今日重来,不觉又穿过东篱,绕到那儿去走走。前代评点家多赏其“语语重过”,不过,光要求做到这一点不算太难,难能可贵的是,诗人在随意行吟之中,便将重游的喜悦、往事的怀念、林居的幽致、远眺所见阴晴多变的春山,挥洒自如,轻描谈写,却又有声有色、情境交融地表现出来。
第三首诗写前次游览未及描述之景。“平台”记地,“春风”记时。在春日傍晚的平台上,和风拂面,一边坐着喝茶晤谈,一边斜着身子在置于石栏的砚台上蘸墨濡毫,题诗于桐叶,十分萧散自得。而眼前又是闲趣悠长的如画美景:翡翠鸟停在晒衣的竹竿上鸣叫,蜻蜓立在浮水移动的钓鱼丝绳上,二笔勾画出静寂的境界,透露出一种闲适自在的幽雅情趣。此种情趣正是诗人“向来幽兴极”的一种表现。尾联出句是对此日游玩的收束。清李子德说:“鸣衣桁,立钓丝,正写熟字意,见鱼鸟相亲相忘之乐。”这种极自然而又极常见的景观正是诗人幽兴之所注,故而诗人说,从今以后,如此幽兴是极谙熟了。从诗的脉胳上看,此出句与第二首“向来幽兴极”相关照,一是追忆从前,一是预期后日。尾联对句透露出诗人常来何将军山林揽胜的希望:“来往亦无期。”何园甚好,来往只怕没有机会了。愿望之迫切,反衬出何园使诗人留恋。
第四首诗写主人之野趣逸兴。据《唐会要》记载:“开元中,有诏令臣子朔(初一)望(十五)朝参。”主人身为将军,自在朝参之列,然而他却懒于入朝参谒,所以首联上句说“颇怪朝参懒”,对句则述其原因在于沉湎于无穷的野趣之中,可见主人逸兴不浅。后三联进一层细写何将军“野趣”。颔联承首句而来。金锁甲本武将之服,相传是南北朝时前秦苻坚首创,金银细铠,以金为线来缀连。唐代称铠甲中最精细者即衔接紧密者为锁子甲。“绿沉枪”是用绿漆漆柄,颜色深沉的长枪。揆诸情理,既是将军,披坚执锐,驰骋沙场,方是本色。可现在金锁甲却被抛于雨淋之地,绿沉枪竟弃卧于青苔之上,任其废毁。这正是“将军不好武”(《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》之诗句)的形象说明,正是““朝参懒”的表现。颈联上承第二句。将军原是显宦,然而山林蒲柳居然手自移栽。不矜骄贵,自见于言外。而稻粱才足够家用,将军甘于淡泊,不逐利于世,亦不待言。二句合观,“野趣长”就非常显豁了。尾联翻用陶渊明之语。陶潜《与子俨等疏》说“常言五六月中,北窗下卧,遇凉风暂至,自谓是羲皇上人。”陶潜乃隐逸之宗,人所共仰。故而杜甫称美何将军,这样的幽意,大有陶渊明的风度,白日不须高卧,即可如羲皇上人似的神游千古。
第五首诗是这组联章诗的总结,专写自己临别低徊之情意。前四句深羡何园林泉之胜。诗人说,主人殷勤相留,应该常到山林来玩,宿个一年半载。判,拼也。判年,拼弃一年。相留,留我。相,活用为第一人称代词“我”。将军盛情好客,然而无奈自己尚无官半职,虽因奏三大礼而得待制集贤院,召试文章,参列选序,但却难逆料朝廷竟赏个什么官儿?况且其时诗人年已四十三,岁月蹉跎,容色已衰,暮景来迫,不禁望着将别的好林泉而惆怅不已。后四句慨叹仕路难达,再游难遂。明人王嗣奭说得好:“老杜平生有志经济,而山林之兴亦复不浅。功成名遂而退就山林,此夙心也。”颈联正言明此意:本想做官得些俸禄,回乡买田。然而何日方能沾禄呢?不无焦虑。有禄有田,才“有饭吃,则心安体舒,才遂斯游。”少可是诗人深感“青冥犹契阔”,夙愿难酬,所以尾联说,“斯游恐不遂”,幽兴盎然地再临何园也许不可能了。“把酒意茫然”,饮着主人饯别之酒,不禁内心茫然若失了。清张溍评此诗说:它有一种“无限低徊”之情,“既欲终年留赏,又以迟暮恨别,忽思沾禄买田,复恐蹇乖不遂。种种心事”涌上心头,“每二句一折,一往情深”。足见这首诗正是其时杜甫复杂的怅别心绪的生动露,使读者宛若随诗人一同告别了何园却又恋恋不已。从结构上看,前面说雨中置酒,临歧言把酒,关合严密,也见出将军始终好容不倦。
明人王世贞对《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》和《重过何氏五首》两组联章五律极口称颂,赞曰“咏园林之冠”。两组诗举凡山林景致、风土人情、隐逸之兴、宾主之乐,莫不娓娓道来,前后映衬,章法巧妙,颇具风情,是杜诗主要风格“沉郁顿挫”之外别具一格的存在。在两组诗作中,显示了一个与传统印象略有不同的杜甫,看到了他寄情山林、萧疏散淡的一面。两游何园组诗犹如情景俱佳的散体游记,从中见出杜甫联章组诗之章法精妙,以及“以文为诗”的创新尝试,开后人法门。从文学史的角度言之,此十五首五律是杜甫具有标杆意义的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