赏析

第一首吟咏破晓时分的古梅。开篇两句为拗句,初读颇有李贺诗风,细品却又不尽相同。李贺诗作的譬喻常出人意料、奇诡难测,而此诗的设喻却合乎情理又超拔独到,正合袁枚《续诗品·割忍》中“入人意中,出人头地”的评语,称得上是随心所欲而不越法度。诗人熟稔《楚辞》,凝望着枝头梅花,恍惚间仿佛看见湘妃身姿娉婷,立在蛟龙脊背之上。诚然,《九歌·湘夫人》里并无此场景,只写到“麋何食兮庭中,蛟何为兮水裔”,湘夫人的坐骑本是马。可诗人既然将盘曲虬结的梅枝比作“冻蛟”,那么也唯有立在蛟背的水神湘妃,堪与枝头梅花相映衬。
萧德藻曾师从曾几学诗(见宋代张端义《贵耳集》卷上),受江西诗派影响颇深。这一派作诗讲求“无一字无来历”,“湘妃”与“蛟”既同出《九歌》一篇,正所谓信手拈来、不假外求,自然可以移花接木,让湘妃踏着凌波微步登上蛟背。若将“湘妃”换作其他美人仙子,只怕都没有这般贴切,即便比作洛神也是如此。一来《洛神赋》中并无蛟的意象,更关键的是梅本是江南花木,要写梅花的风神,如洛神那般“荣曜秋菊,华茂春松”的北方神女,终究不如“要眇宜修”的南方湘妃契合。这一句的诗眼是“冻”字,有此一字,所咏之物便确是梅花,无可替代。
诗人凝望着枝头梅花,方才乘蛟的女神倏忽又变作悬在珊瑚枝上的海月。或许有人会说,这样的想象算不得新奇,将树枝比作珊瑚早有先例——西晋潘岳在《安石榴赋》中,就曾将石榴树喻为“若珊瑚之映绿水”。话虽如此,若只是泛泛将梅枝比作珊瑚,确实是因袭旧说;但诗人是在破晓时分赏梅,晨光朦胧中的梅枝,比任何时候都更像在半透明海水中若隐若现的珊瑚。更何况诗人再翻进一层,以海月喻梅花,海月与珊瑚同属海中物象,珊瑚悬海月的构想浑然天成、了无斧凿痕迹。再加一个“冷”字,用来形容着花的梅树,真正称得上形神兼备。
随后诗人由景生感:倘若没有花朵点缀,眼前的梅枝当是奇丑怪诞、令人惊异;而到了梅花绽放的今日,又何止是梅尧臣《东溪》诗中“老树着花无丑枝”的光景,反倒生出几分妩媚之态。范成大《梅谱》有言:“梅以韵胜,以格高,故以横斜疏瘦与老枝奇怪者为贵。”可若是没有明艳花朵的装点,光秃的梅枝便无从彰显那份韵致与风骨。这一句暗用唐太宗评价魏徵容貌的典故,不知此典便难以深入领会全诗的意蕴。也正是这一句拓宽了诗的境界,借古梅隐隐寄寓了更深沉的意涵。
诗的第四句似从林逋《山园小梅二首》“粉蝶如知合断魂”一句化出,笔锋一转:诗人感叹古梅这份丑怪之中透出的妩媚,唯有破晓的寒意为之沉醉销魂,字里行间满是知音难遇的怅惘。结尾两句极尽抑扬顿挫之妙,与其说诗人是在咏梅,不如说是在借梅自况。不妨将“丑怪惊人能妩媚”视作诗人对自身“苦硬顿挫、造语精工”诗风的自评;当然,诗无达诂,这也可能是诗人对自身品格的自我写照。
第二首为叠前韵之作,吟咏黄昏时分的古梅,切入角度又有不同。开篇是一联对仗,运用了拗救手法(“著”字本当用平声而作仄声,“供”字本当用仄声而作平声);以“百千年藓”及“枯”“老”等字凸显梅树的苍古,以“两三点春”极写梅花的稀疏。声律与用字都给人瘦硬清苦之感,而且不再用比兴手法,转而采用铺陈的赋笔。以“春”代指梅花,是古人的常用手法,典出南朝刘宋陆凯《赠范晔》诗:“折梅逢驿使,寄与陇头人。江南无所有,聊赠一枝春。”
第三句写古梅扎根于绝壁之上,早已远离人境,绝不会有人来梅旁吹笛。笛曲中有《梅花落》《梅花引》等曲调,古人赏梅常以吹笛烘托氛围,比如陈朝江总《梅花落》有“金铙且莫韵,玉笛幸徘徊”之句,唐代韩偓《梅花》有“龙笛远吹胡地月,燕钗初试汉宫妆”之咏,殷尧藩《山中梅花》也有“铁心自拟山中赋,玉笛谁将月下横”的抒写。诗人此处并非顺承其意描摹,而是反用典故、别出心裁。末句写梅花唯恐被冬日黄昏的蜂群惊扰,打破自身淡泊宁静的状态,与张九龄《感遇十二首》中“草木有本心,何求美人折”的句意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这两首诗初读似乎传达出两种矛盾的心境:既慨叹知音稀少(第一首),又表示不求人知(第二首)。实则二者并不抵牾。第二首所说的是针对不了解自己的人而言,既然不是知己,自然不希望对方前来打扰。由此可见,萧诗的顿挫之美,不仅体现在单首作品的内部章法,也体现在两首同题诗作的前后呼应之中。
若将萧德藻这两首诗与林逋的咏梅诗相较,不难发现:林诗用笔浅近,萧诗用意深婉。用笔浅近者,形象鲜明直观,一眼便知,能立刻给人留下深刻印象,正合陆机《文赋》中“或览之而必察”的特点;用意深婉者,意象需反复品味方能领会,初读往往难明其妙,也就是《文赋》所谓“或研之而后精”。因此初学作诗或诗学尚浅的人,大多偏爱林逋之作;而博览群书、尤其深知创作甘苦的人,往往更欣赏萧德藻的作品。但就二人的咏梅诗而言,若无林逋浅近的书写在前,便不会有萧德藻深婉的打磨在后,后者可以说是在前者的基础上加工深化而来的。
林逋的诗作受唐诗风影响较深,萧德藻的作品则兼取唐诗与江西诗派二者之长,因此更耐人寻味,不像林诗那样一览无余。陈衍诗学造诣极深,论诗推崇宋诗却不废唐诗,甚至能体察竟陵诗派的长处,因此最能领会这种刻意锤炼的创作甘苦,他将萧诗推为绝唱,也就不足为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