鉴赏

杜甫在这首诗中深情称颂了上古帝王大禹的功绩,也寄寓了他对唐代帝王的期许,盼其能够励精图治,进而开创光辉功业。
“禹庙空山里,秋风落日斜。”首联点明了禹庙的位置与周边景致:禹庙坐落于空寂的深山之中,萧瑟的秋风、西斜的落日余晖,让本就清寂的禹庙更添荒凉之感。倘若读者打破诗句的语序,在想象中重构禹庙所处的情境,便会惊喜地发觉,禹庙虽年代古远却风骨苍劲,虽环境荒凉却饱含韧性。秋风越是凛冽,落日越是沉残,越能衬出禹庙老而弥坚的气质,分外庄严,分外肃穆。这才是诗人此刻的真实心境——满怀敬慕与追念,也正因如此,诗人动身参谒这座古庙。
“荒庭垂橘柚,古屋画龙蛇。”这一联描摹庙内景象。庙中是荒疏的庭院与古旧的屋宇,看似十分残破,可诗人却有意外的发现:庭院里高大的橘柚树上挂满了饱满的果实,屋宇的墙壁上绘满了翩飞的龙蛇,荒庭与古屋由此盈满生机与活力,庭院不复荒寂,古屋不复颓败。倘若读者仅从字面解读这联诗,看到的便是上述自然景致;可若是查阅典籍,便会发现诗人在此处化用了与大禹相关的典故:大禹治水深受百姓爱戴,他驱走龙蛇之患,既护佑了众生,也福泽了万物。当读者知晓这些典故后,这满含生机的自然景致便化作了对上古帝王英雄事迹的称颂,诗歌的境界也随之提升。不难看出,诗人将大禹的典故与眼前实景相融,让景物描写暗含典故却不露用典痕迹,做到了景与典浑然一体,因此前人盛赞杜甫这联诗是“用事入化”的典范,称其笔法为“千古绝技”。
“云气嘘青壁,江声走白沙。”这一联刻画庙外风光。禹庙坐落的山间,白云缓缓飘移,好似在轻拂着长满青苔的陡峭崖壁;禹庙山下的江流中,浪涛轰鸣作响,仿佛要在奔涌之中卷走岸边的白沙。白云轻拂青壁,江涛席卷岸沙,宛如一幅既富意趣又壮丽奇绝的画卷,不难感受到,诗人此刻心中满是激荡与热忱。诗人借此暗表,这份激荡与热忱既源于大自然的雄奇景致,更因大禹治水的伟绩而澎湃,由此自然引出下联对大禹事迹的叙写。其中“嘘”与“走”二字运用得极为传神:“嘘”意为缓缓吐气,将云气贴着青壁慢慢舒卷的情态写得灵动俏皮,仿佛白云正轻轻对着青壁呵气,逗弄着崖壁,如同娇憨的孩童一般;“走”是奔跑的意思,这个字既可指江水奔涌向前,也可指江涛的轰鸣声四下扩散,还可指岸边的白沙被江水裹挟着向前流动,一字便盘活了长江奔流向三峡的画面,为读者呈现出有声有色、动静相生的意境,既富盎然意趣,又藏磅礴力量。
“早知乘四载,疏凿控三巴。”走出禹庙,伫立崖头遥望三峡,诗人因大禹的伟绩与景致的雄奇而生的豪迈之情抵达顶峰,由此催生出尾联的由衷赞叹:大禹啊,我早已知晓你乘着四载舟车四处奔波,疏通长江、凿通三巴的英雄事迹,今日亲眼得见你留下的功业,领略你造就的三峡盛景,更觉你的功绩卓绝不凡!从诗意来看,这一联上下句语意贯通相连,也就是“早知”统领“乘四载疏凿控三巴”。通常而言,语意打通的诗句很难做到对仗工整,因此这类句式多在词作中出现,比如辛弃疾《水龙吟》中“落日楼头,断鸿声里,江南游子,把吴钩看了,栏干拍遍,无人会、登临意”便是如此。可杜甫在此处让诗句语意贯通,却依旧对仗严整,“乘”对“控”,“四载”对“三巴”,构思精巧却不折损诗意,堪称笔力深厚、技法圆熟。
《禹庙》短短四十字之中,山川胜景、庙宇形貌、先贤功德尽数包含,且行文章法严谨,整体气象宏阔明丽,是咏史怀古诗中的上乘之作。甚至有学者认为,唐代所有的祠庙题材诗作,都无法超越杜甫《禹庙》与《重过昭陵》的艺术成就。(王贺)
这首诗语言凝练精简,意境深远悠长。诗人通过远望与近观的视角切换,运用虚实相生、拟人传神等创作手法,达成了情景交融、余韵绵长的艺术效果,既歌颂了大禹治水、福泽后世的丰功伟绩,也抒发了缅怀英雄、心系家国百姓的思想情怀。
杜甫所咏的禹庙,修建在忠州(治所位于今四川忠县)临江的山崖之上。唐代宗永泰元年(765年),杜甫离开蜀地顺江东下,途经忠州时,拜谒了这座古庙。
这首诗的核心主旨,是称颂大禹不畏艰险、改造自然、为民造福的创业精神。唐王朝自安史之乱后,战乱连绵不绝,如同洪水泛滥,给百姓带来了无尽的苦难;诗中山“空”、庭“荒”的描写,正是当时整个社会境况的真实映照。诗人以“春秋笔法”暗讽当时祸国殃民的昏庸统治者,同时将期许寄托在刚即位的代宗李豫身上,希望他能传承大禹“乘四载”“控三巴”的艰苦创业精神,重整山河,将国家治理好。
在抒情诗作中,情与景本该协调统一。可在这首诗里,诗人称颂英雄,情感基调昂扬豪迈,禹庙周遭的景致却格外荒凉:山是空寂的,风是寒凉的,庭院是荒疏的,屋宇是古旧的,这些景物与诗歌的情感基调并不契合。为化解这一矛盾,诗人巧妙运用了抑扬相衬的手法:山虽空寂,却有禹庙的卓然风骨;秋风虽萧瑟,却有落日的明丽光彩;庭院虽荒疏,却有橘柚挂果垂枝;屋宇虽古旧,却有龙蛇在壁画间飞腾……这般一抑一扬,既真实还原了客观景物,又不会让人生出冷落低沉之感;再加上后四句气势雄浑,格调愈发昂扬,让人越读越感振奋。由此足见诗人的艺术构思之精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