赏析

第一首先写草堂,罗列其四处景致:堂西的竹笋、堑北的行椒、园中的梅子,以及九年前种下的松树。诗人身处这远离尘嚣的清幽环境中,见园里即将成熟的梅子,便想着等梅子熟透时邀约朱老共尝鲜;见堂前的松树,又盼望能和阮生在松荫下畅聊古今。从中能看出诗人对草堂的喜爱,以及他对生活的简朴期许。他历经漂泊,只要有一处容身之所便已满足。显然,这首诗虽为赋体却兼具比兴手法,在平淡的写景叙事里蕴含着诗人淡泊的心境,可作为组诗的总纲。当时杜甫因好友严武再度镇守蜀地而重回草堂,足见严武在诗人心中的重要地位,但此处他想到的草堂座上宾客,并非严武,而是寻常百姓朱老与阮生。由此便能知晓诗人当时的心境与志趣。
第二首诗写浣花溪,描绘其浩大的水势,借 “想要修建鱼梁” 来抒发情感,并非真的要 “修建鱼梁”。正如《杜诗详注》卷十三引述所言:“修建鱼梁,需劈竹沉石,横截溪流中央,作为聚鱼的区域,只因溪中有蛟龙,时常兴起云雨,所以杜甫不敢冒险谋取渔利。” 对于这一解读,浦起龙在《读杜心解》中认为 “这是被杜甫误导了”。他说:“要知道‘蛟龙’的联想,只从‘云覆’‘雨寒’中衍生而来,恰逢云雨之时兴起文思罢了。” 这一观点是有道理的。但浦氏认为这首诗 “是为修建鱼梁而作,且暗含自我比拟不凡的意味”,则未免有些牵强。其实,这首诗并非所谓的 “自我比拟”,只是流露出诗人对能否在浣花溪畔的草堂安稳居住下去的担忧,这才是 “不敢安” 三字的真正内涵。诗人觉得自己在草堂虽心境淡泊,没有过多奢求,却仍难以保证不会遭遇意外。诗中说溪下有蛟龙、时常兴起云雨,固然是一种迷信的说法,但也十分形象,隐约能体现出诗人身居草堂时对成都局势的担忧,而这也正是诗人当时 “三年奔波空耗身心” 的心理写照。
这组诗开篇描绘草堂的春日景致,情绪悠然自得;随着视线的移动、景物的变换、江船的出现,诗人的思乡之情被触动,四句景语完整展现了他这种复杂细腻的内心活动。全诗通篇两两对仗,笔法极为精巧讲究,但读来丝毫没有雕琢之感,格外自然流畅。它将读者从眼前的景致引入广阔的空间与漫长的时间里,带入对历史与人生的哲思意趣之中。
第三首诗以黄鹂、翠柳营造出活泼的氛围,白鹭与青天则带给人平静安适的感受。“鸣” 字尽显鸟儿的悠然惬意,“上” 字则勾勒出白鹭的自在轻盈。黄、翠、白、青四种色彩交织,既展现了春日的明媚景致,也传递出诗人的愉悦闲适心境。诗句有声有色,意境优美,对仗亦十分工整。一个 “含” 字,点明诗人正凭窗远望,眼前之景仿佛是镶在窗框里的一幅画面, 这两句生动体现出诗人心情的舒畅与喜悦。“西岭” 即成都西南的岷山,山上积雪常年不化,故有 “千秋雪” 之称;“东吴” 原指三国时孙权在今江苏南京定都建立的政权,此处借指长江下游的江南地区。“千秋雪” 凸显时间的绵长,“万里船” 彰显空间的辽阔。诗人虽身处草堂,却能思接千载、视通万里,胸襟何等开阔!这两句亦是全诗的点睛之笔,境界开阔,情志高远,从时空两方面拓展了诗的广度,让全诗立意瞬间卓尔不群, 既保有杜诗一贯的深沉厚重,又兼具舒畅开阔的气度,堪称千古名句。
苏轼曾言:“少陵翰墨无形画。” 这首诗恰如一幅鲜活绚丽的山水条幅:黄鹂、翠柳、白鹭、青天、江水、雪山,色调清雅和谐,画面动静结合。画面中央是几株翠绿垂柳,黄莺在枝头婉转啼鸣;画面上半部分是澄澈湛蓝的天空,一行白鹭映衬在蓝天之上;远处高山隐约可见,遥望峰顶仍是经年不化的积雪;近处则露出半间茅屋,门前一条大河,水面停泊着来自远方的船只。从色彩与线条来看,诗人将两抹鹅黄点染在一片翠绿之中,又在清淡的天际斜勾出一道白线,点、线、面有机融合,色彩鲜明且和谐。诗人身处草堂却能思接千载、视通万里,胸襟开阔,用语雄健。全诗对仗精巧,着色鲜丽,动静相衬,声形兼备,每一句都如一幅独立的画面,又共同构成一幅咫尺间尽显万里壮阔的山水长卷。
第四首诗以药圃为吟咏对象。王嗣爽《杜臆》中提及:“杜甫常年多病,所到之处必定栽种药材,故而有‘种药扶衰病’之句。”(《杜诗详注》卷十三引)如今影印本《杜臆》中未见此句,想必仇兆鳌(注:即前文 “仇氏”)另有依据。诗的前两句描绘药圃景致:药材栽种在两座亭子之间,青色层层叠映,诗人临窗眺望,欣喜之情油然而生。后两句虽也描绘药材的生长状态,却与前两句展现的药材出土、发芽、长苗到枝丫伸展的过程相衔接,还细致刻画了生于空地的药材根部形态,由此足见诗人对药用植物形态的认知。不过,诗人实则借药材寄托情怀,与第一首的淡泊心境大致相符,因此这首诗并非普通的咏物之作,更远非那些赏花弄月的作品所能比拟。仇兆鳌注释道:“那些生长在荒山中的药苗,无法,辨识它们的名称;这片空地所栽种的药材,又担心生长时日尚浅,未能长成成形的植株。” 浦起龙也说:“空山野地、寂寥幽静之处,本就无需被人知晓。” 参考这些解读,不难发现:即便杜甫因严武再度镇守蜀地而重返草堂,却仍担忧着 “不测风云”,始终将自身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,他终究不是那种全然忘却世事的趋炎附势之辈。